“砰。”
陆长庚一屁股砸在惨白的碎骨化石上,双腿软得像面条,还在不受控制地打颤。脖子上被衣领勒出的红痕火辣辣地疼,他张着嘴,像条被扔上岸的死鱼一样大口抽气。刚才只要再往前栽半寸,他的脑袋就会被那片黑水给吞了。
李长生松开手,没去管地上的人,视线越过翻滚的灰白水雾,看向来时的枯骨林方向。
迷雾深处,“呲啦”一声极其短促的怪响。
一道猩红的信号光芒刺破了瘴气,只亮了半息,就被腐蚀成了暗红的残渣。那是大荒拾骨会后方编队传递坐标的特有波段。
跟在黎晚吟身后的那个浮木会喽啰,本来就崩到了极限的神经,在看到那抹红光后彻底断了。
“追来了……那些活阎王追来了!”
他喉咙里挤出漏气般的嘶声,连滚带爬地往旁边一处稍微高耸的废岩上躲。慌乱中,他脚底沾满烂泥的草鞋一滑,半个脚掌踩进了边缘那片不起眼的死水里。
没有水花飞溅的声音,也没有剧毒腐蚀皮肉的嘶嘶声。
喽啰往上爬的动作硬生生僵住了。
水面在这一刻诡异地向内凹陷,一个脸盆大小的无形漩涡瞬间成型。李长生按着渗血的左眼,视网膜深处闪过半串断裂的深渊乱码。
那喽啰的皮肉和骨骼完好无损,甚至连草鞋都没湿透。但他头顶的百会穴处,却发出了布帛被大力撕裂的刺耳摩擦声。一条条半透明的白色丝带,顺着他的七窍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硬生生扯了出来——那是被古神法则强行绞碎的三魂七魄。
千百条魂魄碎片没有一点挣扎的余地,顺着那道凹陷的水流,眨眼间被扯进河底的黑暗中。
喽啰的身体晃了两下,“吧嗒”一声拍在泥地里。肉身还带着体温,脸上甚至保留着前一秒的惊恐,但里面已经成了一具被彻底抽干的空壳。
陆长庚刚缓过来的一口气直接卡在喉咙里,双手死死捂住嘴,把尖叫声和着酸水一起咽回了胃里。
黎晚吟蹲在那具空壳旁边,肩膀紧绷成一块石头。她用沾着污血的手指捏着那张海图残卷,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色。她死死盯着水面,又低头看图,眼球布满血丝。
海图上的红线,在接触到这片黑水散发的气息后,像被火烤弯的细铁丝,开始不受控制地扭曲、断裂。
“全是漩涡……”她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锈铁,透着一股生机被掐断的绝望,“这根本不是什么隐秘航线,这是一张网。”
她转过头,看向李长生。那双不久前才被神迹碾碎了三观的眼睛里,现在只剩下对物理死局的茫然。
“海图废了。这水面下密密麻麻全是古神吸魂漩涡,位置还在互相交错。常规的舰船要是开进来,底板还没碰到水,一船人的魂就得先被抽干。”
后方的枯骨林里,隐约传来踩碎化石的细碎动静。不管是溃散的残兵重组,还是新的追猎者已经摸了上来,留给他们的时间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。
前有吸魂死水,后有追兵迫近。
队伍被死死卡在了水陆夹缝的这片死地里。
李长生单手扶着黑棺边缘,指腹在粗糙的木纹上摩挲。他的算力已经跌到了红线之下,颅骨深处像塞了把生锈的锥子。左眼的黑血结了痂,根本没办法开启大范围的乱码视野去强行排雷。
就在这时,靠坐在腐木堆里的晏流萤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闷哼。
她胸口那层抵御同化的毒壳,发出细碎的开裂声。刚才李长生强行打入她眉心的那滴纯净本源,似乎被这片冥河水域更为浓烈的古尸恶臭激发,产生了极其剧烈的排异反应。
晏流萤紧闭着眼睛,喉咙里溢出痛苦的抽气声。她的右臂以一种违背生理习惯的姿态僵硬地抬了起来,袖口的布料在无声中化作黑灰。
白皙的手臂上,原本停滞在下颌骨的黑色死斑,此刻像闻到血腥味的虫子,在皮肤底下疯狂窜动。
李长生眉头微压,走过去一把按住她的手腕。
指尖刚碰到皮肤,一股冰凉的触感夹杂着微弱的高维警报频率传了过来。
那些黑色死斑没有顺着经脉继续往心脏蔓延,而是密密麻麻地聚集在晏流萤的小臂上。它们相互交织、重叠,最后在皮肤表面烙下了一幅类似天然水文图的繁复斑纹。
“香火试纸体质……”李长生盯着那块斑纹,声音很轻。
晏流萤的身体把这片水域的致命毒素当成了最高级别的威胁。在本能的排异中,她的体质将周围水下那些吸魂漩涡的运转轨迹,以具象化的方式倒映在了自己的皮肉上,充当了最原始的探测器。
手臂上的斑纹中间,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区域,是纯白色的。没有死斑,也没有血管凸起。
李长生顺着晏流萤手臂指向的方位,抬头看向前方大约二十丈外的水雾深处。
那里只有一团比周围更浓的灰白瘴气,水面也没有半点涟漪。
“左前方,二十丈。”李长生收回手,语气平淡得像在报一个菜名,“跟紧我脚印。”
他没等黎晚吟和陆长庚反应,左手一把拖起沉重的黑棺,右脚稳稳地踏进了那片能瞬间吸干人魂魄的黑水里。
水没过脚踝,冰寒刺骨。
黎晚吟咬了咬牙,把海图塞进怀里,一把搀起昏迷的晏流萤跟上。陆长庚哆嗦着腿,眼睛死死盯着李长生踩过的地方,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出,寸步不敢偏离。
二十丈的距离,走了足足半炷香。
当李长生的鞋底终于踩上了一块坚硬且长满黑色水草的焦岩时,他胸腔里压着的那口气才算缓缓吐了出来。
这是一块大约几丈见方的水下礁石,刚好处于漩涡死网的唯一盲区。
但还没等后面的陆长庚手脚并用地爬上礁石,礁石四周的水下突然翻起一阵浑浊的泥沙。
水底的尸臭味猛地浓烈了十倍。
四面八方的水层里,亮起了一对对惨绿色的光点。几十只浑身长满白毛、指甲犹如生锈铁钩的低阶水鬼,正顺着活人的气温从淤泥里钻出来。
它们常年在死水里啃食那些被漩涡绞碎的碎肉,此刻看到送上门的鲜活血食,嘴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像一群闻着腥味的鬣狗般围拢过来。
一只体型最大的水鬼猛地跃出水面,带着刺鼻的腥风,直扑向队伍最后方还没站稳的陆长庚。
李长生连眼皮都没抬,只是把手里的黑棺往礁石上重重一顿。
“嗡——”
棺材板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。
里面的红绫虽然记忆残片受损,但在这片充斥着死亡法则的冥河水域,远古战魂对领地被杂碎侵犯的焦躁达到了顶峰。
一条头发丝粗细的暗红色煞气,顺着棺缝挤了出来。
那不是法术的能量冲击,而是纯粹的、来自更高维度的远古杀戮威压。
扑到半空的水鬼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,脖颈骨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,身体在半空中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角度,像块破布一样重重砸进水里。
周围那些惨绿色的光点剧烈闪烁了一下。高维气息的瞬间惊慑,直接碾碎了它们低劣的掠食本能。
水面上的气泡疯狂涌动,几十只水鬼连滚带爬地往水底淤泥深处钻,眨眼间逃了个干干净净。这片礁石周围的水域,甚至比刚才还要死寂几分。
黎晚吟把晏流萤靠在礁石最高处的干爽位置,自己瘫坐在湿滑的水草里。她看着周围那片连水鬼都不敢靠近的区域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李长生靠在棺材旁,喉结滚动,咽下一口涌上来的腥甜。
然而,这份安全的寂静仅仅维持了片刻。
“哗……哗……”
正前方的浓雾深处,突然传来一阵极富节奏的破水声。
那不是自然水流拍打礁石的动静,更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排开粘稠的死水,缓慢而坚决地向前推进。
伴随着声音,一股比刚才水鬼出现时更加浓烈、几乎能让人窒息的尸臭,像一堵实心的墙一样压了过来。
迷雾被物理力量强行撕开。
一艘足有三层楼高的黑色渡船,毫无征兆地闯入了视线。
船体没有半点木材或金属的质感,表面的材质像极了某种脱水的巨型生物表皮,布满了干瘪的鳞纹和暗红色的疤结。船头上,高高挑着数盏灯笼。
没有烛火。灯笼的材质薄得近乎透明,里面隐约有青色的磷光在闪动——那是完整剥离下来的人皮。
这艘如同幽灵般的庞然大物,没有触碰水面上任何一个吸魂漩涡。它仿佛跟这片剧毒的水域有着同源的呼吸频率,借着外层那层血肉伪装,完美避开了底层法则的撕咬,就这么直挺挺地朝着众人所在的礁石驶来。
黎晚吟呆呆地看着那艘船,连呼吸都停了。
她在这片边缘水域混了十几年,捡过无数死人的骨头,却从未见过这样一艘活生生的怪物渡船。
庞大的阴影彻底笼罩了这块小小的礁石。
黑船没有抛锚的动静,也没有降下跳板。它就这么静静地停靠在礁石边缘,船体随着死水的翻滚微微起伏,像一头正在进食的野兽张开了嘴,等待猎物走进去。
船身中部,通往底舱的入口幽深如渊。门框上挂着类似肠道黏膜般的黑色丝状物,正在往外滴着粘稠的液体。
李长生站在礁石边缘,没有急着往前迈步。
他微微偏过头。
算力枯竭让他的视野一片模糊,但窃天体对底层规则异动的感知却变得异常敏锐。
底舱深处,传来一阵有规律的“嘎吱”声。
陆长庚咽了口唾沫,小声嘀咕:“这破船……齿轮还在响,里面还能开啊。”
李长生按着左眼眼角,指甲抠进干涸的血痂里。
“这不是船齿轮的咬合声。”
他的声音在压抑的死水上空显得格外干涩,没有半点情绪起伏。
“这是骨肉被经脉咀嚼的哀嚎。”
黑暗的底舱入口处,几缕暗红色的阵纹顺着那些黏膜闪烁了一下,像是在吞咽着什么。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阵法同化生命的腐败气息,从那深渊般的巨口里吐出,向着无路可退的幸存者,彻底敞开了通道。
